同义量词“幢”与“栋”的混用与竞争 [PDF全文]
(浙江科技学院 人文学院,杭州 310023)
现代汉语中,称量建筑物的同义量词“幢”与“栋”经常混用。关于二者共时分布、历时演变的调查表明:“幢”是吴语地域、书面语体鲜明的量词,“栋”是非吴语地域、语体中性的量词,该特征是二者历史地位承传的结果。“幢”“栋”当前处于竞争状态,作建筑物标注时,“幢”在吴语区占绝对优势; 在报纸等媒体类书面语中,“幢”在吴语区具相对优势,“栋”的竞争强势已然出现,非吴语区中,从官话到湘、赣、粤语,“幢”的劣势明显; 口语体中,语言接触时“幢”被“栋”强势侵染,即便在吴语区,“栋”的优势也已凸显。受制于二者的竞争关系及语言主体关于其语体特征的忽视,“幢”“栋”的混用还将持续较长一段时间。
Mixed use and competition of synonymous measure words “zhuang” and “dong”
WU Lifan, HU Yunwan
(School of Humanities, Zhejia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Hangzhou 310023, Zhejiang, China)
In modern Chinese, the synonymous measure words “zhuang” and “dong” are often mixed in the use of quantifying buildings. Based on the investigation into their synchronic distribution and diachronic evolution, it is found that “zhuang” is distinctly a written-style measure word alive in Wu dialect, while “dong” is a neutral measure word in other dialects, as a result of which both words inherit their historical status. At present, “zhuang” and “dong” are in a state of competition: when labeling buildings, “zhuang” occupies a dominant position in the Wu dialect area; in newspapers and other media written language, “zhuang” has a comparative advantage in the Wu dialect area but an obvious disadvantage in non-Wu dialect areas, from areas of Mandarin to Hunan dialect, Jiangxi dialect and Cantonese, as challenged by strong competition of “dong”; in colloquial Chinese, “zhuang” is overwhelmingly replaced by “dong” in some cases for language contact, even in the Wu dialect area, as the advantage of “dong” has been increasingly prominent. Restricted by their competitive relationship and their lexical features neglected by language subject, the mixed use of “zhuang” and “dong” will continue for a long time.
引言

现代汉语中,称量房屋等建筑物的量词“幢”与“栋”是一对高频同义词,经常混用。查询北京语言大学语料库,可见如下用例:

1)算了又算,数了又数,……,才拼凑着买下了金华街这幢小公寓。我买这栋公寓,完全是为了娟娟。(白先勇,1970)

2)“总统”李登辉在此就拥有一幢豪华的独栋别墅,……。“内政部长”吴伯雄也在大溪山庄订购了一栋面积200坪的别墅。(福建日报,1994-04-20)

3)沐恩路改造可说是邱大风的奋斗目标,照他的话:“拆一幢房盖一栋楼,都是百年大计,要经受子孙后代的检验。”(王安忆,2003)

关于“幢”,《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房屋一座叫一幢”[1]1726。“栋”也解释为“房屋一座叫一栋”[1]315。依其释义,“幢”与“栋”无区别。《辞海》释“幢”为“房屋的量名。如:一幢楼房”[2]5970,释“栋”为“计量房屋的单位。如:一栋平房”[2]973。初看语例,《辞海》“幢”似有称量高大宏伟建筑物之意,“栋”则有称量单层低矮建筑物之意。再追踪《辞源》,“幢”的解释为“量词。用于房屋,如一幢房屋”[3]1323,量词“栋”无涉及[3]2108。基于工具书的解释,量词“幢”与“栋”的语义区别度不大,几乎可以互换。潘康燕[4]认为,“栋”用于称量有完整的独立架构的建筑,“幢”用于称量在相应范围内不可分割、有相同功能或者外观且可能包括不同结构和层次的建筑。

以上从语言运用到工具书释义再到语言科学研究,“幢”与“栋”或无区别或区别度不大。如果无区别,按照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语言的价值意义观念与马丁内(André Martinet)语言的经济性原则,二者存其一则可,然而,在生活中,“幢”与“栋”为何时常共现,如果有区别,其区别又在何处,蒋绍愚[5-6]认为,“地有南北,时有古今,语言不同”是同义词产生的原因之一,方言词和普通话是可以互相转化的。陈怡君等[7]认为,现代方言的分布情况是历时发展的结果,历时发展可以解释现代方言分布状况的原因。汪维辉[8]还强调,语体差异对词汇运用的影响尤甚。吴福祥[9]指出,语义演变遵循“多义模式”,即义位的增加或消失,而非某个义位本身的改变。本研究从语义演变的“多义模式”理论出发,通过共时和历时角度,考察“幢”与“栋”的地域与语体特征,从而解释二者的竞争规律、混用动因[10]与机制。

1 “幢”与“栋”的共时特征与分布

国内通常采用“幢”“栋”“号”“座”对建筑物进行标注,本文仅讨论“幢”与“栋”的分布情况。

1.1 “幢”“栋”的区域特征

高德地图“门牌地址(楼宇号)”数据中,“1幢”和“1栋”使用频数比能够显示“幢”与“栋”的使用偏好程度,即比值越大,说明“幢”的使用更多。我们按照城市(中国大陆333个地级行政区与4个直辖市)统计二者频数之比(v),并按方言区分类,分区标准见中国汉语方言分布图[11],属多个方言区的城市以政府所在地方言为准,详见表1

表1可知,频数比大于等于1.5(即“幢”频数为“栋”的1.5倍及以上)的城市共59座,以吴语区16座为最多,达吴语区全部城市数的94.1%,明显高于其他方言区(除徽语区外)。徽语区虽占比100%,但仅1座城市(黄山市)列入统计,覆盖面较小。以城市排序,“幢”“栋”频数比前20位城市见表2,由表可知,绍兴、舟山、台州、湖州、上海、杭州等吴语区城市排名靠前,“幢”的频数更是“栋”的10倍以上。可见,吴语区对“幢”的使用偏好明显高于“栋”。

表1 “幢”“栋”的区域分布<br/>Table 1 Regional distribution of “zhuang” and “dong”

表1 “幢”“栋”的区域分布
Table 1 Regional distribution of “zhuang” and “dong”

表2 “幢”“栋”频数比前20位城市<br/>Table 2 Top 20 cities about frequency ratio of “zhuang”and “dong”

表2 “幢”“栋”频数比前20位城市
Table 2 Top 20 cities about frequency ratio of “zhuang”and “dong”

湘语、赣语、客家话、晋语及北方官话(北京官话、东北官话、胶辽官话、冀鲁官话、中原官话和兰银官话)区,80%以上城市的“幢”“栋”频数比小于0.5,“栋”的使用偏好明显高于“幢”。江淮官话、闽语区,“幢”“栋”频数比大于等于1.5的城市超过一半,但也有三分之一小于0.5,说明“幢”有整体优势,“栋”有局部优势。西南官话、粤语区,“栋”有整体优势,“幢”有局部优势。“幢”“栋”频数比介于0.5至1.5的城市较少,说明在建筑物标注上,多数城市只会在“幢”“栋”间二选一,难以出现旗鼓相当的混用。

1.2 “幢”“栋”的称量语体特征

表3 “幢”“栋”的书面语体分布<br/>Table 3 Written style distribution of “zhuang” and “dong”

表3 “幢”“栋”的书面语体分布
Table 3 Written style distribution of “zhuang” and “dong”

通过360搜索引擎,统计量词“幢”“栋”在11家地方媒体的使用频率,反映出“幢”“栋”的书面语体分布规律,详见表3

表3可推断出以下两个结论。其一,各家媒体中,除浙江《钱江晚报》之外,“栋”的频数均高于“幢”,纵向比较,依然能发现“幢”在吴语区浙江、上海的使用频率明显高于其他方言区,说明量词“幢”的使用更具吴语地域特征。其二,目前而言,“幢”与“栋”处于语言竞争状态,“栋”更具优势,即使在吴语区的上海,“栋”的竞争优势也很明显。

与上述调查相对应,我们调查各地关于“幢”与“栋”的口语选择。在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采录展示平台“一座房子”条目下,分别有103、309位发音人选择“幢”与“栋”的说法。其中,选择“幢”的人以吴语区为主,选择“栋”的人以非吴语区为主。吴语区,选择“幢”的人数远高于“栋”的人数; 吴语、徽语之外的方言区,选择“幢”的人数均低于“栋”的人数,详见表4

表4 “幢”“栋”的口语体分布<br/>Table 4 Colloquial style distribution of “zhuang” and “dong”

表4 “幢”“栋”的口语体分布
Table 4 Colloquial style distribution of “zhuang” and “dong”

综上,我们发现,“幢”“栋”的使用具有明显的地域特征:做建筑物标注时,以吴语区为中心,浙江、上海等地“幢”的使用频率明显高于“栋”; 吴语区附近,“幢”与“栋”使用频率相当或差距较小,以江淮官话和闽语为典型代表; 湘语、赣语、粤语、客家话、晋语、西南官话及北方官话区,“栋”更占优势。书面语体中,“幢”在吴语区具有优势,但“栋”的竞争强势已然出现; “幢”在其他方言区呈现劣势,但江淮官话、闽语区“幢”的频率相对较高; 在湘语、赣语、粤语、西南官话及北方官话区,“栋”的优势明显。口语体中,除吴语、徽语区外,“栋”的优势显著。

可见,“幢”“栋”处于语言竞争状态,而“栋”更具竞争优势。即使在吴语区的书面语体中,“栋”的竞争优势也已出现。在非吴语区的书面语体中,“幢”也低频使用,这既是语言接触的结果,也是“幢”书面语体制约的结果。“栋”的语体色彩基本上为中性,如果与“幢”相比较,则“栋”的口语体色彩更浓。即便在吴语区,仍有部分人选用“栋”。由此,“栋”是口语色彩更浓的量词。可见,从工具书到具体语言事实,“幢”与“栋”的混用,主要源于语言主体对二者地域、语体特征的漠视。然而,这只是目前的语言表象,可以预测的是,语言接触过程中,随着普通话推广的继续深入及其代际承传的反复出现,以及随着非吴语区政治经济文化人口等因素的发展,更具吴语地域特征与书面语体的“幢”不一定能抵挡住非吴语特征、语体相对中性的“栋”的强势侵染,“幢”的使用区域会越来越小、使用频率会越来越低。

2 “幢”与“栋”的语义演变

特拉斯克[12]指出,语义演变是“语言形式的意义所发生的任何演变,通常也包括语法语素的语法功能所发生的演变”。我们通过北京大学中国语言研究中心汉英双语语料库与台湾“中央研究院”汉籍电子文献资料库来考察“幢”与“栋”称量建筑物的语义演变过程。

2.1 “幢”的语义演变

先秦两汉时期,“幢”是作仪仗用的一种旗帜。许慎《说文解字》解释为“幢,旌旗之属。形声。从巾,童声”[13]160。例如:

4)雄骏不创寿于旗幢。(《韩非子》)

5)幢谓之帱,即舟中之幢盖也。(《广雅》)

6)帅持幢,称五帝之使。(《汉书》)

7)其六年,诏赐倭难升米黄幢,付郡假授。(《三国志》)

因“幢”常出现在军队中,至南北朝,“幢”引申出指称军队建制的义位。例如:

8)千人为军,军置将一人; 百人为幢,幢置帅一人。(《北史》)

9)初为幢将,领禁兵。(《北史》)

10)诞幢主韩道元来降。(《宋书》)

同一时期,佛教在中国广为传播,悬挂于佛教道场的旗帜被称为“宝幢”“法幢”等。例如:

11)尔时师子王子以珍宝幢供养宝藏如来。(《北凉译经》)

12)入是三昧於诸法中不见法幢。(《北凉译经》)

隋唐时期,“幢”的义位继续增加,并通过隐喻机制与建筑物产生联系。刻着佛号或经咒的石柱被称为“经幢”或“石幢”。例如:

13)类石幢,十四弦,六柱。(《旧唐书·音乐志》)

14)鲁郡崇明寺南门佛顶尊胜陀罗尼石幢者,盖此都之壮观。(《崇明寺佛顶尊胜陀罗尼幢颂并序》)

15)水鸟行沙屿,山僧礼石幢。(《忆袭美洞庭观步奉和次韵》)

张挂于舟车上的油布帷幕被称为“油幢”。例如:

16)其箱饰以翟羽,黄油幢黄里。(《隋书·礼仪志》)

17)碧油幢、一开藩后,便思量早归去。(《摸鱼儿·碧油幢》)

“幢”与数词结合,始见于南朝《宋书》,但“幢”为军队建制之意,尚未演化为量词。该用法在北宋《册府元龟》也有记载。例如:

18)城内有虏一幢,马步可五百。(《宋书》)

19)刘道隆为龙骧将军,孝武分麾下以为三幢。(《册府元龟》)

明清时期,数词与“幢”的组合形式,还经常用于修饰寺庙经幢。例如:

20)二幢,一为唐咸通九年戊子,一为南唐保大六年戊申所书。(《金陵梵刹志》)

21)特于殿前建立《千手干眼大悲真言经》及《守护国界主也罗尼经》两幢。(《两浙金石志》)

22)又一幢在虎丘剑池。(《履园丛话》)

不晚于清中叶,“幢”正式出现修饰建筑物的量词义,该语义最早见于乾隆时期《野叟曝言》。清末至民国,量词“幢”已见于多部小说。例如:

23)岛后民房,墙屋楼堂一百二十幢、板屋五百四十一号。(《野叟曝言》)

24)那馆房屋的建筑法,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五幢两层楼。(《孽海花》)

25)在法界连福里租了两幢房屋。(《九尾龟》)

26)在麦根路租了一幢小洋楼。(《民国演义》)

27)他们便来到一幢华丽的楼馆前。(《古今情海》)

28)只见朱楼数幢、碧窗半掩。(《明代宫闱史》)

2.2 “栋”的语义演变

“栋”本义为屋的正梁,即屋顶最高处的水平木梁。《说文解字》曰“栋,极也”[13]120。例如:

29)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周易》)

30)夫栋折而榱崩,吾惧压焉。(《国语》)

31)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楚辞·九歌·湘夫人》)

先秦时期,“栋”的语义发生变化,转喻为堪当大任的人或重要的物。例如:

32)太子,国之栋也,栋成乃制之,不亦危乎!(《国语》)

33)子于郑国,栋也。(《左传》)

魏晋时期,随着词汇的双音节化,“栋”的该用法常与“梁”同义连用,并逐步融合成“栋梁”。例如:

34)今公辅之臣,皆国之栋梁。(《三国志》)

35)栝柏豫章虽小,已有栋梁之气矣。(《昭明文选》)

隋唐诗文中,“栋”常用于指称房屋,义位进一步丰富。例如:

36)不知栋里云,去作人间雨。(《文杏馆》)

37)清川下逦迤,茅栋上岧峣。(《沣上西斋寄诸友》)

数词与“栋”的组合,最早见于东晋,该时期,“栋”为本义“屋之至高处”或“房屋”义,尚未出现量词用法。例如:

38)门前一栋,枕□□上,存江之岭,南对江上远岭。(《山居赋》)

唐宋时期,数词后的“栋”语义仍无变化。例如:

39)朕所居浴堂殿,一栋将压,念易之,未能也。(《新唐书》)

40)若折其一栋,去其一柱,则倾危矣。(《新五代史》)

“栋”的量词用法最早见于明末清初《青原志略》。清代文献中,量词“栋”例增多,多用于称量房屋,偶有例外,《浮生六记》出现了称量古树的用法。例如:

41)六楹齊堂三栋。(《青原志略》)

42)屋大小六栋。(《青原志略》)

43)两栋秩然。(《鼎湖山志》)

44)他清波门外有一栋闲宅。(《梦中缘》)

45)旁有古树三栋。(《浮生六记》)

46)五栋画楼临水而立。(《彭公案》)

民国时期,量词“栋”用于称量房屋等建筑物,与今时无异。例如:

47)她家中又没有三庄田、四栋屋。(《留东外史》)

48)碾米房两栋。(《云门山志》)

49)偌大个画舫如一栋楼房。(《武宗逸史》)

综上,“幢”与“栋”的语义演变轨迹可大致展示为图1

图1 “幢”与“栋”的语义演变轨迹<br/>Fig.1 Semantic change of “zhuang” and “dong”

图1 “幢”与“栋”的语义演变轨迹
Fig.1 Semantic change of “zhuang” and “dong”

图1表明,“幢”与“栋”的语义演变遵循原则性“多义模式”理论,以“幢”“栋”为单位的语义系统出现新语义项时,旧语义项并未消亡,而是与旧语义项并存并用共同发展。

3 “幢”与“栋”地域分布的历时解释

如上所述,共时角度,做建筑物标注时,“幢”在吴语、徽语区有明显优势,在闽语、江淮官话区稍显优势; “栋”在湘语、赣语、粤语、西南官话及北方官话等方言区有明显优势。在书面语体中,“幢”在吴语区尚有竞争优势,在其他方言区呈现劣势,但在闽语、江淮官话区劣势相对较小。在口语体中,“幢”仅在吴语、徽语区保持优势。历时角度,如郑邵琳[14]所言: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人们多用量词“所”来称量房屋等建筑物,宋元时期,则如于璐[15]所言:量词“座”开始大量使用。我们的文献追踪已表明,随着语义演变,在隐喻机制作用下,“幢”以“旗帜→法幢→石幢→称量建筑物”模式演变,不晚于清中叶产生了量词用法,“栋”以“房梁→指称房屋→称量建筑物”模式演变,不晚于明末清初产生了量词用法。

3.1 吴语、徽语区“幢”的历史优势

进一步查证2.1节中例20)~例28)的作者信息,“幢”的文献文本呈现详见表5,可见作者均来自或长期生活在吴语区。这可证明,至迟在清中叶,“幢”已成为吴语区称量建筑物所使用的量词,而明代是考察“幢”量词语义演变的重要时间节点。

表5 “幢”的文献文本呈现<br/>Table 5 Presentation of “zhuang” in documents

表5 “幢”的文献文本呈现
Table 5 Presentation of “zhuang” in documents

表6 “幢”在明代地理志中的呈现<br/>Table 6 Presentation of “zhuang” in geography records of the Ming dynasty

表6 “幢”在明代地理志中的呈现
Table 6 Presentation of “zhuang” in geography records of the Ming dynasty

明代以前,“幢”所出现的义位多属两类语境:一为军队或君王出行; 二为佛教,二者出现的频次大致相当。到明代,“幢”在佛教领域中出现的频次陡然增加,主要见于记录寺院山门的地理志中,且多指称“经幢”。“幢”在明代地理志中的呈现见表6,由表可知:明代出现“幢”的15部地理志中,只有1部地域上归属北方,其中11部归属当今的江苏、浙江,且多为两省的吴语区。南京属江淮官话区,黄山属徽语区,都处于吴语边缘地区。

关于“经幢”,《现代汉语词典》释为“刻有佛的名字或经咒的石柱子,柱身多为六角形或圆形”[1]205。《中国建筑史》解释为“在八角形的石柱上刻经文(陀罗尼经),用以宣扬佛法的纪念性建筑物。始见于唐,到宋辽时颇有发展,以后又少见”[16]。诚如李宇明所言:“学校、家庭和教堂是语言的‘铁三角'。语言拥有这一‘铁三角',自然传承

和理性传承两种方式并行发力,它就是安全的、稳固的、充满发展希望的。”[17]纵观中国佛教的发展历史,江浙地区一直是佛教本土化的中心地带。五代时期,吴越国统治者笃行佛教,在境内广建佛塔、经幢。南宋,杭州已成为寺院林立的东南佛国。元末受战乱影响,江浙地区大批寺院被毁,而经幢因其石制特性,不易损毁,较好地保留了下来。据陈从周[18]1960年的调查,浙江共遗存唐宋经幢27座,为全国各省之冠。苏南、上海等吴语区也遗存数座经幢。留存于寺院前的石制经幢,是进出寺院最显眼的标志物。可以推断,在佛教长期昌盛的江浙地区,因广大民众习惯于使用“幢”而使之成为常用词,并最终演化出称量建筑物的量词用法。

3.2 闽语、江淮官话区“幢”“栋”的历史均势

进一步查证2.2节中例41)~例49)的作者信息可以发现,清代至民国,量词“栋”使用的地域分布,不但涉及江淮官话、冀鲁官话、湘语、赣语、闽语、粤语区,也散见于吴语区中,分布极广。“栋”的文献文本呈现详见表7

表7 “栋”的文献文本呈现<br/>Table 7 Presentation of “dong” in documents

表7 “栋”的文献文本呈现
Table 7 Presentation of “dong” in documents

明清时期是现代汉语量词格局形成的关键时期。叶桂郴指出:“这一时期主要是量词及量词与后面的称量对象关系日趋规范和稳定,基本形成现代汉语的量词搭配格局。”[19]量词“栋”出现以前,人们常用“所”或“座”来称量房屋,但“所”和“座”的称量范围更为宽广。向熹《简明汉语史》谈到:“所,汉代主要用于宗庙房屋单位。中古应用范围非常广泛。建筑物之外,还用于池井、处所以及石头、手杖、帐子等东西[20]315……座,由‘座位、坐具'义引申为量词,用于房屋、江山等。[20]599”由于“栋”长期用于指称房屋,当其语义进一步发展时,在明清官话系统中率先演化出量词义,自然获得了称量房屋的语义。

值得注意的是,苏州人沈复《浮生六记》使用的“古树三栋”,与其他用例称量房屋有所不同。可以推断,因吴语区有更为强势的量词“幢”,量词“栋”的称量范围转移至树木上,这或许是语言竞争过程中劣势方求生存的创新方法。该语义轨迹可以“栋”为木梁、“幢”为石幢佐证。后续发展中,该语义项的书面文献资料较为少见,方言口语却常可遇见,如湘语的“一栋杉树(一大截杉树干)”“一栋木料(一大截木料)”。

因地理相邻和人口交流密切,闽语和江淮官话的发展深受吴语影响。张振兴[21]指出,东部闽语和南部吴语在词汇上有不少共同点; 柯蔚南[22]指出,江淮官话在词汇系统上带有吴语的特征。可见,当官话性质的量词“栋”强势浸染南方方言区时,在福建、江淮地区遇上吴语性质的量词“幢”,二者相互“争夺地盘”,从而形成当今闽语、江淮官话区“幢”与“栋”使用频率差距较小的事实。

3.3 湘、赣、粤等方言区“栋”的历史优势

查证《中国佛教石窟寺遗迹》[23]与高德地图,湖南、江西、广东等地并未或很少修建经幢,生活中,民众接触“幢”的概率较低。特别是明代以后,官话对这些地区的影响已超越吴语。当官话区开始使用量词“栋”称量房屋后,量词“栋”便能随着人口移动、商贸往来等方式,迅速进入湘、赣、粤等方言区的语言系统中,例见表7。又如:

50)旁边一栋小屋,挂一块布招牌,写着休憩所。(《留东外史》)

51)每栋各构七间。(《鼎湖山志》)

4 结 语

量词“幢”与“栋”的共时差异,主要体现在地域分布与语体特征上,该特征是二者历史语言地位承传的结果。明清以前,人们多用量词“所”或“座”来称量建筑物,此时“幢”与“栋”均未产生量词用法。随着语义演变与量词系统的成熟,在隐喻机制作用下,“幢”与“栋”在明清时期演化出量词语义。目前,“幢”通行于吴语区,与佛教经幢的修建有着密切联系。在闽语、江淮官话区,“栋”与“幢”尚处于平衡竞争状态中,但“栋”的优势已然显现。在湘语、赣语、粤语、西南官话、北方官话等方言区,“栋”处于优势地位。在语言接触过程中及各种因素的影响下,更具吴语地域特征与书面语体的“幢”不一定能抵挡住非吴语特征、语体相对中性的“栋”的强势侵染,一段时间后,“幢”的使用频率会越来越低、使用区域会越来越小。称量建筑物、街道的词语共时分布和历时演变关系十分复杂,相关语义场下的“座”与“号”、“路”“街”与“道”、“巷”与“弄”等均与“幢”“栋”的运用状态类似,经常混用,工具书释义暂无区别或者模糊不清,语言研究忽视甚至无视该现象,从而导致语言交际障碍的出现。本研究抛砖引玉,分析同义词语共时平面的运用特征、探寻历时角度的演变规律,由此发现,地域特征是同义语词混用的重要动因。

参考文献